他没有继续,他拍了拍我的脸说。"我知道你刚做完手术。我不想弄到一半血肉模糊。我只是想吓唬吓唬你,你还真信了。"
他放开我,甚至帮我整理了一下衣服。那个动作很轻,很轻,像怕弄疼了我。
他把我从桌上抱下来,放到椅子上。我暗暗松了口气。可心里那块石头,还没落地。
亚当坐在我的桌上,盯着我看了很久。那目光很复杂,复杂到我看不懂——有愤怒,有探究,还有一种更深的东西,像一口深井,我扔了一块石头下去,听不见回音。
"艾琳,"他忽然开口。"你恨我吗?"
我抬起头看他。"你在问一个愚蠢的问题。"
他点点头。"没错,愚蠢的问题。可我想听你亲口说。"
"好。"我看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字地说。"我恨你。我恨你入骨。我每天都在想,怎么才能让你也尝尝我受过的苦。我躺在手术台上的时候想,我跪在雪地里的时候想,我一个人在深夜里发抖的时候想。我想了一千种让你死的方法,可每一种,我都下不去手。"
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收紧了一寸。可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"为什么下不去手?"他问。
"因为我不想变成你。"我说。"杀了你,我就和你一样了。用你的方式报复你,我就成了另一个你。我不想。我宁可恨你一辈子,也不要变成你。"
他沉默了很久。久到办公室里的落地钟敲了一声。
"那你打算怎么办?"他问。"一直这样恨下去?恨到我们都老了,死了,然后带进坟墓里?"
"我不知道。"我说。"我只知道,现在让我不恨你,我做不到。"
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窗外是旧金山的海,灰蒙蒙的,像一块没有洗干净的抹布。
"艾琳,"他背对着我说。"你知道吗。我这辈子,做过很多交易。有的赚了,有的亏了。可每一笔,我都能算出盈亏平衡点。只有你——"他转过身,看着我。"只有你这笔,我算不出来。我投入了二十年的恨,二十年的执念,二十年的……"他顿了顿。"我不知道那是什么。可我连本金都收不回来。"
"那是你自找的。"我说。
"是。"他没有否认。"是我自找的。所以我不怪你恨我。我只怪我自己——当年为什么要用那种方式,把你留在身边。"
他走回桌边,拿起那份文件,整理了一下。
"你走吧。"他说。"今天就到这里。"
我站起身,往门口走。手放在门把手上的时候,我停了一下。
"亚当,"我没有回头。"如果有一天,你真的学会了怎么爱一个人——不是占有,不是控制,是真的爱——那时候,再来问我恨不恨你吧。"
说完,我走出了办公室。
走廊很长,地毯吞掉了我的脚步声。我一步一步地往前走,没有回头。
可我的眼泪,还是掉了下来。
那天下午,我提前离开了公司。
走出温特斯大厦的时候,阳光很好,好得刺眼。我站在台阶上,眯起眼睛,看着街对面那家咖啡店。很多年前,我和诺亚曾经在那里坐过一个下午。那时候我们什么都没说,就只是坐着,喝了两杯咖啡,看了一下午的街景。
那时候我以为,那样平淡的下午,会有一辈子那么长。
可一辈子太长了。长到足够让两个人从相爱变成相恨,从相恨变成相看两厌,再从相看两厌,变成今天这个样子——我站在他的大楼里,他坐在他的办公桌前,我们之间只隔着三米的距离,可那三米,比整个太平洋都宽。
我掏出手机,翻到马丁的号码。手指悬在拨号键上,悬了很久。
最后,我还是把手机放回了口袋。
有些电话,打了也白打。有些距离,隔了就是隔了。就像我和亚当之间,有些话说出口了,就收不回来了。
我沿着街道往前走,没有目的地。走了很久,走到腿都酸了,才在一张长椅上坐下来。
长椅的对面,是一个小公园。公园里有几个孩子在玩滑梯,笑声像铃铛一样,一阵一阵地传过来。
我看着那些孩子,忽然想起我肚子里那个没能出生的孩子。如果他还活着,现在也该会笑了吧。
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。我低下头,用手背擦了擦眼睛。
"你哭了?"
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。我抬起头,看见诺亚站在我面前,手里拿着两杯咖啡。
"你……"我愣住了。
"我正好路过。"他把一杯咖啡递给我。"看见你一个人坐在这里哭,就过来看看。"
我接过咖啡,还是温的。
"你没事吧?"他坐在我旁边,看着我。
"没事。"我说。"就是……有点累了。"
诺亚看着我,看了很久。那种目光,和亚当的很像,又不一样。亚当的目光里总有风暴,诺亚的目光里,只有水——很深,很静的水。
"艾琳,"他忽然开口。"如果有一天,你想离开亚当了——告诉我。我帮你。"
我看着他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