因为中午没怎么吃,下午三点左右我就饿得不行,还犯了胃病。我不停地按着胃。没办法,我把头趴在桌子上。
我想起有一次不小心打碎了温特斯老夫人的花瓶,她让我在碎石子上跪了一整天。那年我十五岁。
那种疼我至今还记得。膝盖下面是尖锐的碎石,一点一点地扎进肉里,像有无数只小虫子在啃噬我的骨头。我妈妈不敢有任何表示,躲在自己房间里,假装她的女儿没有在院子里受苦。是诺亚救了我。他知道我一天没吃东西,偷偷从厨房拿了一个面包,塞给我。
"快吃,"他说。"别让人看见。"
那个面包,我至今还记得它的味道。干巴巴的,有点硬,可那是我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。因为那是诺亚给我的。
想起他我就哭了。这个世界上唯一爱过我的人,不再爱我了。多么讽刺。多么可悲。
我开始在桌上的纸上画一个系着围裙在厨房做饭的男人。画着画着,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在纸上,把铅笔的痕迹洇得模糊了。我画的是诺亚。是我记忆里的诺亚。那个会给我递面包的诺亚,那个会在我发烧时摸我额头的诺亚,那个会说"艾琳,你要好好吃饭"的诺亚。
画着画着,我忽然意识到——我已经很久没有想起他了。不是忘记了,是不敢想起。因为一想起他,我的心就会疼,疼得无法呼吸。
可我还是画了。因为有些记忆,是压不住的。它们像地底的泉水,无论你用多厚的石板盖住,它们总会找到缝隙,涌出来。
突然,一只大手抢走了我的画。我猛地抬头,看见亚当站在我的桌前。
"还给我!"我伸手去抢。
亚当把画举得高高的,看着我,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。他看了一眼画——画里的男人,系着围裙,在厨房里做饭。那个背影,他一眼就能认出来是谁。
"你画的?"他问。声音很平,可那种平下面,藏着风暴。
"是又怎样?"我说。"你还给我。"
"你画他?"亚当的嘴角抽搐了一下。"艾琳,你知不知道,你现在是我的女人?你画别的男人,是什么意思?"
"我什么意思?"我看着他。"亚当,你管天管地,还管我想谁吗?我心里想谁,你管得着吗?"
他没有回答。他只是看着那幅画,看了很久很久。然后,他做了一个让我意想不到的动作——
他把画,撕了。
一下,两下,三下。那个系着围裙的诺亚,在我的眼前,变成了一片一片的碎片,像雪花一样,落在了地上。
"你干什么!"我尖叫起来,扑过去抢,可已经来不及了。
"我不准你想他。"亚当说。声音很低,可每个字都像钉子。"艾琳,我不准你想他。永远不准。"
我看着地上的碎片,眼泪一滴一滴地掉了下来。那个诺亚,那个会给我递面包的诺亚,那个我画在纸上的诺亚——没了。
"亚当,"我抬起头,看着他。"你知道吗。你撕掉的,不只是一张画。你撕掉的,是我这二十年来,唯一的念想。"
他没有说话。他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我,那双深蓝色的眼睛里,翻涌着我从未见过的东西。
然后我明白了一件事——他不会懂的。他永远也不会懂。
那天下午,我请了半天假,一个人去了海边。
海风很大,吹得我睁不开眼。我坐在沙滩上,看着海浪一波一波地涌上来,又退下去。那些海浪,像极了我这些年的心情——起起伏伏,永不停歇。
我想起了很多年前,诺亚曾经带我来过这里。那时候他还没有去国外读书,我们还年轻,还相信爱情可以战胜一切。他说:"艾琳,等我长大了,我就带你离开这里。我们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,过我们自己的日子。"
那时候的我,信了。我等了十年,等来了他出国的消息;等了二十年,等来了他结婚的消息。
原来承诺这东西,就像海浪一样——来了,又走了,留下来的,只有湿漉漉的沙滩,和满地的贝壳碎片。
我捡起一块贝壳,握在手心里。贝壳的边缘很锋利,割得我掌心生疼。可我没有放手。因为那种疼,让我觉得自己还活着。
天黑了,我才回家。公寓里没有开灯,我就那么坐在黑暗中,看着窗外的城市灯火。那些灯火,像无数颗星星,可没有一颗,是属于我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