亚当看着我咳嗽的样子,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。可那丝什么,一闪而过,快得我来不及捕捉。
他抓起我的手,把我拉到窗边,打开了窗户。冷风灌进来,吹散了一屋子的烟味。我贪婪地呼吸着新鲜的空气,咳嗽渐渐止住了。
"你到底什么病?"他背对着我问。
"被狗咬了。"我说。"去医院清洗了一下,打了疫苗。"
他愣了一下,一脸错愕:"你真被狗咬了?"
"嗯。"
我不想多说,他也不追问。下午,丹尼尔带我去工地看进度。项目太大,草图改了一版又一版,怎么也达不到完美。
丹尼尔开着车,从后视镜里看了看我苍白的脸,放慢了车速。
"艾琳,我能问你个事吗?"他忽然开口。
"问吧。"
他犹豫了几秒,终于问出口:"你跟老板,到底是什么关系?他为什么总是处处针对你?"
我笑了。"也不能算针对吧,他就是习惯了。"
丹尼尔更糊涂了:"习惯了是什么意思?"
我叹了口气。"你是不是很奇怪,我这样的小设计师,怎么会突然进温特斯,还被迫参与这么大的项目,连办公室都和他只有一墙之隔?"
丹尼尔脸一红,点了点头。"嗯,我觉得你们好像认识很多年了一样。"
我自嘲道:"你的眼力不错。这么说吧,我们是仇人。具体三言两语讲不清,但请你相信,我跟他之间,绝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。"
我不想再解释,丹尼尔也没再问。
到了工地,我们对着草图改这改那,讨论重点。一开始是丹尼尔主讲,我这方面不擅长,不想多嘴。他鼓励我,我才说了几句。
改完几个办公区的方案,丹尼尔夸我:"艾琳,你是我见过最有天赋的女设计师之一,领悟力简直是天才级别!"
"过奖了,我没你说的那么好。"我尴尬地笑了笑。
我扶着桌角,想直起身。小腹那里,一阵一阵地往下坠着疼。术后才一个星期,我就被温迪连环电话催回了公司,改了一下午的图,连口水都没顾上喝。这具身子,早就亏空了。
我以为是低血糖,从包里摸出一颗糖含上。甜味刚化开,眼前的图纸就晃动了起来,重影一层叠着一层。
"艾琳?你的脸色怎么白成这样?"丹尼尔的声音远远近近。
"没事,可能有点——"
话没说完,眼前彻底黑了。
最后的意识里,是丹尼尔变了调的呼喊:"艾琳!艾琳!你怎么了?"
然后,是一个熟悉的、暴怒的声音:"她怎么了?!"
再醒来,是满鼻子的消毒水味。我在医院。
病房里的灯白得晃眼。床头的监护仪滴滴地响,一只手被压在被子下面,手背上贴着胶布——有人给我输过液了。
奇怪,亚当坐在我的床边,双眼布满血丝,像熬了通宵。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,领带扯松了,下巴上一层冒头的胡茬。他死死地瞪着我,那眼神愤怒得像要一拳砸在我脸上。
"医生说你贫血,低血糖,劳累过度。"他的声音哑得厉害,一条一条,像在念一份亏损报告。"再有下一次,你会晕死在工地上。"
我偏过头,不想看他。
"死不了。"我说,声音轻得像一张纸。"温特斯先生要是急着用人,我明天就能回工地。"
他盯着我看了两秒,下颌线绷得死紧。
"你知道你为什么晕倒吗?"他又问了一遍。
我当然知道。我刚做完堕胎手术,没满一个月。术后感染加上贫血,医生警告过我一个月内不能劳累、不能着凉。可我一条都没守住。
"你想说什么?"我懒得再装傻。
我们隔着一张病床对视。他的胸膛起伏了几下,喉结滚了滚,像是把什么东西咽了回去。然后,他俯下身,一字一字地问了出来:
"孩子……是我的?"
病房里静得可怕。监护仪的滴滴声,一下,一下,像某种倒计时。
我看着他,没有回答。窗外的天阴沉着,像他此刻的脸。
这一刻很安静,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我把明天要做的事,在心底过了一遍,然后关灯睡觉。
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。我关了灯,在心里把这一天从头到尾收了个尾,然后躺下。明天醒来,太阳照常升起。
这一夜我睡得并不安稳,梦里翻来覆去都是白天的事。可天一亮,我照旧洗漱、吃饭、出门——日子再苦,也得过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