再睁开眼的时候，我躺在医院的病床上，身上换好了病号服。
"你总算醒了，姑娘。"床边坐着一个陌生的中年男人。
"你是？"
"我是送你来的司机，你在我的车上晕过去了。想给你家里人打电话，可你的手机锁着。"他说。
我这才明白，我又遇到了好人。同一天，两个。
"太谢谢您了，师傅。"我由衷地说。
男人笑了笑："叫我老熊就行。姑娘，你长得这么俊，幸亏碰上我，要是换个别的男司机，指不定把你拉哪儿去……"
我笑着点头。是啊，这世上还是有好人的，只是我从没敢想过，自己一天能碰上两个。
过了一会儿，医生进了病房，把老熊请了出去。那位女医生开口第一句话，就把我钉在了床上：
"你不要命了？都怀孕三个月了，还喝那么烈的白酒？"
我听见"三个月"三个字，脑子嗡的一声。"什么？！"
不可能。我两个月前还来例假，怎么可能怀孕三个月？
"我说，你怀孕三个月了。"医生冷冷地重复。"这酒肯定对胎儿有损伤，尽快来做产检！未婚吧？现在的女孩子，一点都不爱惜自己！保胎针已经给你打上了，孩子三个月了，要留要拿，你自己想清楚。"
我扶着床沿，声音发飘："医生……这酒，对孩子影响很大吗？"
"现在知道问了？"医生白了我一眼。"三个月正是要紧的时候，你倒好，二两白的灌下去。影响大不大，得看产检。要真想要这个孩子，就先把酒戒了，好好养着。"
我张了张嘴，最终什么都没说。
老天爷，是在跟我开玩笑吗？
我怎么可能怀孕？我只发生过一次关系——还是被亚当那个混蛋强占的。可我明明，吃了药。
医生出去了。老熊进来，看见我的眼泪，默默递给我一张纸巾。"姑娘，我不知道你遇上了什么事。送你来的时候，医生说你差点流产。"
我接过纸巾，从钱包里抽出仅有的现金："师傅，谢谢您，这个您拿着。"
老熊摆手："不要不要。我就想跟你说句话。"
"您说。"
"我老婆病走了，就留下我跟儿子，今年才两岁。我们虽然不富裕，可我知足，我儿子特别可爱。"他憨憨地笑着。"姑娘，孩子是真的可爱，你……考虑考虑，把他留下来吧。"
我勉强笑了笑："谢谢您的劝告，我会考虑的。"
我低下头，看着自己还平坦的小腹。那里，有一个小生命正在成形。司机大哥的话，我不是没有心动过。
可我不能留。因为这是亚当的孩子。
我想起他在这片土地上对我说过的话——"你最好别怀孕。就算怀了，也要打掉。"
无论如何，这个孩子，不能留。
不是赌气，也不是报复。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——我连自己的明天都握不住，凭什么把一个生命带到这个世界上来，让他从一出生，就背着我的债、我的恨、我的身不由己？
那天晚上，我躺在出租屋的床上，把手放在小腹上。那里还是平的，什么都感觉不到。可我知道，从这一刻起，我身体里的某一块，已经不再是只属于我自己的了。
这种感觉，比恨更让人害怕。
第二天，我打电话约好了手术。
亚当的助理温迪打来电话，问我为什么请假。我说身体不舒服。她告诉我，亚当准我多休几天，他要飞回美国处理事务。
他的行程，与我无关。我只是有点奇怪——他的助理，为什么总是一五一十地，向我汇报他的行踪。
挂了电话，我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。
这个城市那么大，医院那么白，走廊里那么吵。可躺在这一方小小的病床上，我忽然觉得，天地之大，我竟没有一个可以商量的人。
妈妈不能找。诺亚不能找。老熊那样的好人，萍水相逢，已经仁至义尽。
这件事，从始至终，只能我一个人扛。
我闭上眼睛。明天，我要亲手做一个决定。而这个决定，我一辈子都不会告诉任何人。
这一刻很安静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我把明天要做的事，在心底过了一遍，然后关灯睡觉。
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。我关了灯，在心里把这一天从头到尾收了个尾，然后躺下。明天醒来，太阳照常升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