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不傻，我知道他在幸灾乐祸什么。他知道我被那杯酒烧坏了胃，他知道我现在疼得死去活来，他高兴。他最高兴的就是看我受罪，看我痛苦，看我在他的掌控之下一点一点地崩溃。
那一杯白酒下肚的时候，我就知道自己完了。那种烧，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，像一条火龙，在我的身体里横冲直撞。可我咬着牙，没有叫出声。我告诉自己，不能叫，不能在亚当·温特斯面前叫。
"好了，好了，别装了。"一个佣人小声说。"快起来，温特斯先生等着呢。"
我撑着马桶边缘，慢慢地站起来。镜子里的女人，脸色惨白，额头上全是汗，嘴唇被咬出了血。我看着她，忽然觉得陌生。这个女人，还是艾琳·哈特吗？那个曾经梦想当设计师、环游世界的艾琳·哈特？
"温特斯夫人，您没事吧？"佣人递过来一条毛巾。
我接过毛巾，擦了擦脸。"没事。"我说。"告诉亚当，我马上出来。"
佣人退下了。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不能倒下。我告诉自己。无论在亚当·温特斯面前受多少罪，都不能倒下。因为我一旦倒下，他就赢了。
我补了妆，遮住苍白的脸色，走出了洗手间。
亚当坐在餐桌前，正在切牛排。他看见我，抬起头，嘴角勾起一抹冷笑。
"终于肯出来了？我还以为你要在马桶上过夜。"
我没有回答，径直走到座位上坐下。
"吃点东西。"他指了指我面前的盘子。"空着肚子喝酒，滋味不好受吧？"
"你很高兴？"我看着他。
"当然高兴。"他放下刀叉。"你痛苦，我就高兴。你越是痛苦，我就越是高兴。艾琳，你知道为什么吗？"
"因为你是个变态。"
"不。"他摇摇头。"因为你痛苦的样子，让我知道你还活着。你还在乎，你还会疼，你还会为了我而痛苦。这比什么都让我高兴。"
他的理论，像一条毒蛇，缠绕在我的心上。
"亚当，"我说。"你知道吗。你这辈子最大的悲哀，就是你把别人的痛苦，当成了自己的快乐。"
"是吗？"他不以为意。"可你有没有想过，为什么我会变成这样？"
"因为你天生就是个魔鬼。"
"不。"他看着我，那双深蓝色的眼睛里，有什么东西在闪。"因为我小时候，只有让别人痛苦，我才能感觉到自己的存在。我爸打我的时候，我哭，他不高兴；我忍着，他也不高兴。只有当我让他生气，让他愤怒，让他为了我而痛苦的时候，他才看我一眼。艾琳，你明白吗？痛苦，是我唯一会说的语言。"
我愣住了。因为他说的话，像一把刀，插进了我心里最软的地方。
原来亚当·温特斯，这个不可一世的男人，这个把我折磨得生不如死的魔鬼，他也曾经是一个孩子。一个用痛苦来换取关注的孩子。
"所以，"他看着我。"别恨我。恨我，你就变成了我。你要做的，是离开我，远远地离开我，去过你自己的生活。"
"你为什么要说这些？"我问。
"因为，"他顿了顿。"我今天心情好。"
他说完，站起身，走出了餐厅。
我坐在原地，看着他的背影，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因为我知道，他说的都是真的。可我也知道，他说的那些话，不是为了让我好过，是为了让我更难受。因为他知道，只有让我知道他的痛苦，我才会更痛苦。
窗外，加州的夕阳正在下沉。我坐在餐桌前，看着那个空了的座位，忽然觉得，这个巨大的宅子，安静得像一座坟墓。
我在那张餐桌前又坐了很久，久到佣人来收餐具，动作轻得像怕惊动什么。她们收走他的盘子时，我盯着盘子里那根他没吃完的芦笋，忽然想起很多年前，他把蛋糕摔在我妈面前的那一天。
那时候我以为，恶毒是天生的，像胎记，长在身上，一辈子洗不掉。现在我才知道，恶毒也是学来的。是一个孩子发现哭没有用、求没有用、只有让人疼才能被看见的时候，一点一点学来的。
所以他伤我，不是因为我值得被伤，是因为他只学会了这一种说话的方式。明白这一点，并没有让我好受多少。伤口不会因为理解了刀，就不流血。
我站起身，把椅子推回原位，动作和他一样轻。这座坟墓一样的宅子里，连回声都是轻手轻脚的。
我摸了摸还在抽痛的胃，扶着墙慢慢站起来。得回房躺着了，这具身子，经不起再折腾。
我跟管家告了假，提前退了席。车开出庄园，夜风从车窗灌进来，胃里一阵翻搅。我缩在后座，把手按在小腹上，疼得直冒冷汗。
忽然，身下一热。我想，大概是例假要来了。我张了张嘴，想让司机在路边停一停，买一包卫生棉。
可我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。
然后，就没有然后了。